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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D 好豐滿,現實好骨感:前線部署工程師呢個「新職缺」

一、一則帖文,兩種美好想像​

最近有位資訊系教授喺 Facebook 上面轉貼「前線部署工程師(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,FDE)需求暴漲」嘅消息。佢話,AI 時代能夠喺 AI 同人類之間搭橋,係非常重要嘅能力;傳統程式設計師偏向機器、唔擅長同人溝通,新一代工程師嘅溝通能力先係關鍵。留言區有人問呢種工程師要具備咩條件,有人答「識技術、識產業、識 AI、識溝通」,仲有人補一句「可能仲要識飲酒」。另一則留言問得最實在:收入水準點樣?

我將呢則帖文掟俾 AI 分析,佢畀嘅答案相當靚。佢話,FDE 唔係「程式設計師加上識講嘢」,而係能夠將一個講唔清楚嘅商業問題,轉換成可以部署、測試、驗證、維護嘅技術系統。佢仲話,FDE 真正嘅戰略價值在於佢係一個中介層:喺二十個客戶嘅混亂現實入面跑過二十次部署,從中抽出共同模式,再回饋畀產品團隊,變成產品能力。頭部 AI 公司嘅職缺描述,寫嘅都幾乎係同一套說辭。

呢啲都冇錯。淨係有一個問題:佢將 JD 當成咗職位本身。

二、我做過呢份工,只不過當年佢唔叫呢個名​

我嘅職涯由研發開始,之後做嵌入式系統,再轉去 FAE、AE、技術行銷同業務支援,最後坐到策略規劃嘅位置。所謂「前線部署工程師」,喺我睇嚟並唔係新職種,而係我做過嘅 FAE 再加上一段策略顧問:喺客戶現場除錯,將模糊嘅需求翻譯成規格,再將現場經驗帶返研發。

做過呢種工作嘅人都知,現實通常係另一回事。業務早就答應咗客戶,你嘅工作係去填嗰個洞。你帶返產品團隊嘅回饋,大部分入咗 backlog 就冇人再睇;真正被產品化嗰日,功勞屬於產品團隊。你喺客戶面前代表公司,喺公司入面代表客戶,結果兩邊都唔完全信任你。至於「約 25% 出差」,嗰個只係 JD 上面嘅數字。

冇錯,理論上大家都吹捧呢個係新時代嘅全新職缺;但骨子入面,佢不過係將 FAE、solutions engineer、implementation engineer 呢啲舊職位重新包裝,換一個威威嘅抬頭,人工開高少少。實際上,佢好可能係一個牛頭唔搭馬嘴、折磨到死嘅地獄缺,根本稱唔上乜嘢劃時代嘅新嘢。

三、需求暴漲,本身就係一個訊號​

FDE 呢個角色最早由 Palantir 發揚光大,原因好簡單:佢嘅產品冇辦法開箱即用,必須派工程師進駐客戶現場,用人力將產品同現實之間嘅落差補返。

今日 AI 公司大量請 FDE,道理一樣。需求暴漲說明嘅唔係呢個職業有幾光明,而係 AI 產品離「買返嚟就用到」仲有好遠。所以,目前嘅高人工本質上係過渡期溢價:公司用昂貴嘅人力,去補產品嘅唔成熟。等到模式抽得夠多、產品夠成熟,呢個職位好可能退化返做一般嘅導入或支援工程,就好似 FAE 喺成熟晶片市場入面嘅待遇咁。

呢度有一個殘酷嘅邏輯:FDE 份工做得越好,模式抽得越乾淨,就越快令自己變得唔值錢。

至於留言入面嗰句「收入水準點樣」,公開資料入面揭露薪酬嘅職缺只佔少數,媒體引用嘅嗰啲靚數字,多數係頂級公司早期搶人時開出嘅價錢,唔代表呢個職稱嘅常態。

四、行入客戶公司,第一個遇到嘅唔係技術​

JD 話 FDE 要「理解客戶嘅 workflow」。但 workflow 入面最難搞嘅從來唔係技術,而係權力分佈。

每間公司都有一套舊系統,同埋一班靠佢維持地位嘅人。舊系統明明可以重構,佢哋淨係需要講句「冇咁簡單」,就可以無限期拖落去。呢句說話之所以有效,係因為成本極唔對稱:講呢句嘅人唔使證明自己啱,因為拖延冇即時嘅代價;主張重構嘅人卻要孭晒所有風險,改完出事,責任全部喺佢度。管理層又冇能力分辨,眼前嘅複雜究竟係真係複雜,定係畀人刻意維持嘅複雜,最後只能夠信嗰個「唯一睇得明」嘅人。複雜度,就係佢嘅護城河。

於是現場嘅人陷入雙重綁架:政治正確同績效考核都要求你盡快畀 AI 取代自己,而識拖、識將知識鎖喺自己手上嘅人,反而坐得最穩。

另一個極端同樣常見:完全唔當舊系統一回事,一刀斬斷,假設總部或者 AI 會自動補上。正確嘅做法係先抽取、先記錄,再畀舊系統退場,但呢件事又慢又貴,做好咗都冇人記你一功。諷刺嘅係,呢個正正就係 FDE 職缺描述入面「從混亂現實中抽取可重用結構」嘅嗰份工。

五、一段我親眼見過嘅整合​

我曾經喺一間集團做嘢。我入職嗰陣,佢早就透過收購,將幾十間代工廠納入旗下。呢啲廠大部分規模唔大,由好多細廠拼湊而成,各自為政,成本、效率、品質參差不齊,總部管唔住,亦管唔到。

整合嘅第一步,其實唔需要乜嘢高深嘅技術。大部分工廠嘅產能根本冇用晒,只要將各廠嘅數字收齊、整理成一致而可以比較嘅樣,閒置產能便一目了然,合併就有咗理由。幾十間廠嘅產量,塞入少數幾間廠綽綽有餘。換句話講,真正令整合成為可能嘅,唔係流程改造,而係數字:一旦數字排得整齊,邊啲廠係多餘嘅,幾乎唔使討論。

當然,「綽綽有餘」都係計出嚟嘅。產能集中之後,保留落嚟嘅工廠改成全年無休、二十四小時運轉。原本嘅三班制改成兩班;即使表面上仍然維持三班,每一班實際上都要做十幾個鐘,因為班同班之間互相重疊。報表上面,三班制睇落正常而合理,產能利用率靚,人力配置亦似乎符合常規;但落喺每一個工人身上嘅,係遠超紙面嘅工時。數字之所以好睇,唔係因為效率真係提升咗,而係因為代價畀人搬咗去報表睇唔到嘅地方。

跟住先到流程:派核心團隊嘅左右手進駐,觀察各廠運作,再逐步將保留落嚟嘅廠拉返總部嘅標準流程,並換上一位「識得斬數字」嘅廠長。呢位廠長去到好多廠,第一件事就係斬掉當地研發,集中返總部。

對代工廠嚟講,呢一步並非毫無道理。設計嘅主人係品牌客戶,工廠嘅研發多數係喺支援量產、治具、測試同良率,集中管理確實可以減少重複。但呢一步仲有第二層作用:各廠失去咗獨立存在嘅能力,變成可以互相替換嘅產能。設計喺客戶手上,工程喺總部,訂單就可以喺廠同廠之間搬嚟搬去。

當初收購嗰陣,地價同人工都非常平。之後兩者一齊升,同一套算盤就反轉咗。人工由優勢變成成本,要減;土地由生產工具變成資產,要套現;生產就搬去下一個平嘅地方,譬如越南。空廠比仲喺運作嘅廠好賣,亦賣得到好價錢,因為買方唔使承接遣散責任、勞資糾紛同舊合約。

其中一塊地,係喺台灣北部某個鄉鎮以荒地價錢買入嘅。多年之後,嗰度因為交流道、工業區配套同科技產業聚落而地價翻漲,最後以高價賣出。嗰筆增值,幾乎全部嚟自公共建設同成個產業群聚,工廠只不過係啱啱好企喺嗰度。

六、兩把尺​

之後我聽講,嗰間台灣廠其實唔係唔搵錢,而係規模唔夠,搵嘅仲唔夠賣地多。

呢句說話係成件事嘅核心。前線嘅人用嘅係第一把尺:呢間廠有冇做好、有冇搵錢。做決策嘅人用嘅係第二把尺:呢間廠搵嘅錢,相對於佢佔用嘅資產市值,抵唔抵。

兩把尺之間仲隔住一層會計。土地通常按當年嘅取得成本入帳,所以帳面上資產好細,搵少少錢就顯得回報唔錯。一旦將土地按市價重估,同樣嘅利潤攤喺一個大咗好幾倍嘅資產基數上面,回報率即刻變得難睇。工廠冇變差,係土地升咗值,令佢相對之下顯得「唔抵」。一間搵緊錢嘅工廠,就係咁樣畀人重新定義做浪費資本。

我後嚟諗,好嘢往往係意外。創辦人嗰一代買地建廠,係為咗生產:地平、人工平、離客戶近。土地後嚟升值,唔係佢哋計出嚟嘅,係時代送嘅。等到創辦人同佢嘅團隊退場,離開嘅唔淨止係幾個人,而係成套睇事情嘅方法:點解廠設喺呢度、點解要養呢批研發、邊啲客戶係一齊熬過嚟嘅。呢個先係最深嗰層 legacy,冇文件,全部喺人身上。

跟住商業顧問入場,帶嚟第二把尺。佢哋唔需要創造任何價值,只需要重新定價,就「發現」咗一筆隱藏資產。而將隱藏資產變現最快、最好交代嘅方法,就係賣。顧問嘅合約有期限,經營好一門生意要十年,賣一塊地幾個月就有結果。

好嘢係意外,畀人收割卻係必然。

七、FDE 究竟企喺邊​

返轉頭睇 FDE,佢做嘅其實就係當年整合團隊做嘅嗰一步:入場收集資料、拆解現有流程,將每個客戶嘅 workflow 整理成可以比較、可以標準化嘅模式。當年呢一步令工廠變得可以互換、可以關閉;今日呢一步令崗位變得可以畀 AI 取代、可以縮減人頭。

FDE 用嘅係第一把尺嘅能力:解決現場問題、令系統真係跑得起、同人溝通、處理舊系統。佢嘅績效按「部署有冇成功」嚟計,而唔係按「幫客戶省咗幾多人事成本」。所以佢自己覺得係做緊工程,而唔係做緊資本決策。

但更準確嘅講法係:FDE 係第二把尺嘅工具,而唔係揸尺嘅人。佢負責令決策變得可行,但決策唔係佢做嘅,收益亦唔係佢攞嘅。嗰位「識得斬數字」嘅廠長,係第二把尺嘅人畀人派去坐第一把尺嘅位;FDE 就啱啱相反,係第一把尺嘅人畀人派去做第二把尺嘅工程。前者清楚自己做緊乜,後者往往唔知,或者唔想知。

實際做呢份工嘅人,有真心相信、鍾意解題嘅後生工程師,喺早期嘅 AI 公司入面,JD 描繪嘅理想版本確實會真實存在一段時間;有清楚知道、當佢做跳板嘅人,將喺二十個客戶身上見到嘅模式帶走,日後自己創業,慢慢變成揸尺嘅人;亦有換咗抬頭嘅老 FAE,最熟悉呢場遊戲,亦最冇幻想。至於「幫客戶減人」呢件事,佢哋多數唔使面對:部署嗰陣講嘅係「輔助而非取代」,真正裁員係幾個月後由客戶公司另一批人決定嘅。時間同組織都隔開咗,就好似當年收集資料嘅人,唔會喺賣地嗰日企喺現場。

八、該畀人追問嘅唔係機器​

有位學者講過一個故事:佢見到工人用鏟挖運河,官員解釋唔用機器係為咗保住就業,佢就反問,咁點解唔派湯匙?

我信呢套道理。用自動化取代低效率,用農機取代徒手耕作,本來就係合情合理嘅社會發展。但呢個論點只答咗「工作會唔會冇咗」,完全冇答到「點對待失去工作嘅人」。按經濟學自己嘅邏輯,效率帶嚟嘅收益,本來就應該攞一部分出嚟補償畀淘汰嘅人。

工程師同科學家最唔應該忽視嘅,係資本背後打嘅算盤。既然機器可以取代人力,點解資本做嘅嘢從來唔淨止係「畀遣散費、裁員」咁乾脆,反而要冷處理、調崗、訂唔合理嘅 KPI、無限期嘅績效改善計畫,搞內耗、玩心理操控?

答案並唔神秘。第一係錢:依法裁員要畀遣散費,要行程序,規模大仲要通報;將人逼到自己辭職,呢啲成本全部歸零。呢個同工廠入面嗰套「表面三班」嘅算法如出一轍:成本冇消失,只係畀人轉嫁到帳面以外,由最冇議價能力嘅人去孭。

第二係轉移責任:畀錢請人走,等於公司承認「呢個係我哋嘅決定」;心理操控就可以將故事改寫成「你自己表現唔好」、「係你自己揀走」,決策者唔使背負愧疚,執行者亦可以說服自己冇做錯事。

第三係制度設計:強制排名、末位淘汰,令同事之間變成零和遊戲,你唔踩人,人就踩你。唔需要任何人天生殘忍,只要將位減到唔夠坐,大家自然會互相推撞,甚至畀人逼到崩潰。

執行呢啲手段嘅中層管理,大部分唔係壞人,佢哋自己都喺壓力之下,要保住位就要交差。但一套長期咁樣運作嘅制度,會逐漸篩選出對呢種做法最冇心理負擔、甚至享受權力嘅人,將佢哋推上去。所以你喺某啲組織入面見到嘅,會好似人性本惡,其實係制度篩選嘅結果。講到底,呢個係選擇,而且係非常冷靜嘅選擇。

呢套手法並唔新。我喺工廠入面見過佢嘅完整版本。

以前嘅產線,只要條件許可,就請二十出頭嘅後生女工。唔係因為佢哋平啲,而係因為新人最搏:剛入廠嗰幾年,佢哋相信前面有一道階梯,做得好就會畀人見到,付出嘅努力往往超過嗰份人工。做到廿二歲左右,喺產線上面已經到頂,亦睇清咗階梯嘅盡頭,努力便回落到同人工相符嘅水平。頻密換人,就係不斷租用每一批新人嘅「希望期」:每一批人都喺睇清天花板之前畀人換走,多出嚟嘅努力等於白攞。

之後新人搵唔到。工廠只可以用同一個價錢,留住已經到頂嘅舊人,而生產照樣運作。呢個說明嗰份額外嘅拼勁從來唔係生產所必需,而係公司白賺嘅剩餘。

換唔到人之後,就要用其他方法將舊人逼返拼命期:更嚴嘅指標、排名、淘汰,令人驚失去工作。心理操控同內耗,本質上係頻密換人嘅替代品:以前靠新人嘅希望換嚟免費嘅努力,換唔到人之後,就靠恐懼。最後一步,係自動化機器入場,連努力都唔使再要,直接唔要人。

今日 AI 入到白領職場,行嘅係同一條路。應屆生同初階職位,係白領世界嘅希望期;績效改善計畫、強制排名、無止境嘅「擁抱 AI」表態,係恐懼嘅版本;而 AI,就畀人安排入咗當年自動化機器嘅位置。但必須分清楚:將世界變成咁嘅唔係 AI,正如當年將工人逼到崩潰嘅唔係機器。機器本可以令人少做粗活,AI 本可以令人少做重複嘅工作,生產力提升帶嚟嘅收益,本可以令社會養活更多人,甚至走向全民基本收入(UBI)嘅種種可能。決定佢扮演乜嘢角色嘅,係金融化嘅資本邏輯:回報必須喺呢一季見到,成本必須先由人身上省返嚟,效益八字都未有一撇,裁員已經先攞去向市場交代。產線工人行過嘅三個階段,白領正一個一個重演。只不過呢一次,負責將人嘅經驗抽出嚟交畀機器嘅,係另一班工程師。

然而大部分人卻將呢啲資本惡行,同投入 AI 同自動化研發嘅科學家、工程師混為一談。事實上,佢哋多數只係抱住理想,做住自己應該做嘅嘢;問題在於,呢份理想畀人擺入咗邊個嘅算盤。

九、結語​

呢種金融化同資本炒作嘅邏輯,先係 AI 同自動化浪潮底下最血淋淋嘅真相。但呢一面,我發現無論自己點寫、點分析,始終冇幾個人真正睇得透。

或者原因好簡單:大部分人一世人只揸一把尺。企喺第一把尺嘅人,只睇得到技術同努力;揸住第二把尺嘅人,唔需要其他人睇到。只有企過兩邊嘅人,先會同時睇到同一件事嘅兩個版本,亦因此兩邊都唔再完全屬於。

FDE 嘅 JD 寫得好豐滿,佢描繪嘅能力都係真嘅。但喺決定要唔要行入呢道門之前,至少應該先搞清楚一件事:你手上揸嘅係邊一把尺,定係你本身,就係某一把尺嘅工具。